​若到江南赶上春|悦读


“一生痴爱评弹的人却说,我现在什么戏都不看了。沉吟良久,淡淡续一句,曾经沧海难为水了。”

老树画画/图


窦福龙,1940年生,虚岁78,瘦得轻凛,一件派克大衣,穿着气派如大氅,偌大的戏园子里,一眼望过去,绝无仅有的醒目。暮冬午后与这位海上名票友、评弹编剧家静静对坐。吸烟,饮茶,讲戏,说至精绝处,黯淡小屋里,气象刹那万千。


窦福龙年轻时代,与王伯荫家是近邻,旧法租界南京西路石门一路附近。王伯荫是一代评弹宗师蒋月泉的大弟子,当年王伯荫孤身一人在浙江曲艺团,家眷在上海。王回沪省亲,必至窦家,三五好友,聚于一屋,关起门来,听王讲《玉蜻蜓》,各位宗师各色流派,一概细细周全倾倒而至,听得小辈们大腿拍遍。窦福龙则给他们讲《基督山恩仇记》,一口气讲八个钟头。即便是半个世纪之后的今日今时,我亦听得神往,八个钟头,也是讲得相当有细节了。


蒋月泉


王伯荫曾请窦福龙帮忙把当红的滑稽戏《满意不满意》改写成评弹剧本。窦写一回,用复写纸誊一回,邮寄到浙江给王。写一回,寄一回,如此往复。如今听起来,那种清贫简白,真真风雅古静,是难以再有的纯粹。那一日,漫漫说到最后,窦福龙淡然一句,我对《玉蜻蜓》的熟,都不是戏园子里听来的。淡白一句闲话,千言万语。


窦福龙少年时代听戏,顶顶仰慕的是评弹大家杨振雄。杨的脾气,入后台一向是从观众席里穿行而入,人头簇拥中,春秋鼎盛的杨振雄丰神玉貌,倜傥无比,令窦福龙倾倒再三,亦从未曾料到,若干年后,窦与杨,会成为生死至交,相差二十年纪,一个是老夫子,一个是福龙兄。


上世纪八十年代,窦福龙应苏州电台之邀,写一套《金陵十二钗》的评弹开篇,老窦淡淡讲,写十二钗,我是连《红楼梦》原著都不用翻的。是啊,上海人《红楼梦》看得倒背如流的,岂止一个张爱玲?因了这套开篇,杨窦相识,彼此叹赏半辈子。


评弹所用的乐器三弦


杨振雄人称杨老爷,孤高绝决,寡言,桀骜,派头十足。他的戏,以曲高和寡出名——听不懂?我又不要他们懂。一意孤行的高邈,远离时代,远离群众,作品也真是无可复制的逸品,杨派后继乏人,亦是不奇怪的必然。为写一出《长生殿》话本,杨振雄“月余不与人语”,完全沉浸于戏里。某年杨振雄被安排上京表演,老夫子择一折《长生殿·絮阁争宠》,起唐明皇,华美非凡,艺惊四座。演毕,京城里的那票热心观众,长时间掌声雷动。回到旅舍房内,他四方团团踱步,兴奋地捧着脸,连呼开心煞了,开心煞了,刚巧走过旅舍门口的年轻赵开生,目睹此景,惊得目瞪口呆。老夫子招手叫伊进去说:开心煞了,来来来,我翻只跟斗给侬看。做艺术的,遇了知己,高山流水,是有如此的灵魂飘举。

杨振雄演出照


窦福龙何其有幸,于那样的江南,邂逅那样的锦春,饱览一肚子的好戏,让后辈如我,兴叹不已。窦论评弹,蒋月泉与杨振雄是双峰。蒋月泉譬如美玉,浑然天成,费尽一切心力,打磨得让你看不见任何人工痕迹,行云流水,如若无物。杨振雄亦如美玉,只是他是极尽鬼斧神工之美玉,嶙峋奇崛,幽不胜幽。


窦福龙流连戏苑一生,自己亦是评弹编剧好手,《金陵十二钗》之外,《四大美人》《林徽因》等,亦出自其手。一生痴爱评弹的人却说,我现在什么戏都不看了。沉吟良久,淡淡续一句,曾经沧海难为水了。目光邈远,于暮冬的黄昏,起万种萧瑟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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